還原拼音系統爭議的面貌：

－回應「拼音系統調查報導」

原文刊載1999.3.15，台灣日報〈還原拼音系統爭議的原貌〉

日昨（2月22,23,24日）拜讀貴報陳振淦與陳免兩位記者先生拼音系統調查的報導（以下簡稱陳文），其中涉及：一、拼音系統爭議是否關係母語存亡。二、拼音系統能否兼顧母語與英語教學。三、台北市應否翻成Taibei-shr等議題，其論證與我們所知的事實有所落差，今藉貴版表明我們的論點。同時藉此指出由於訊息不足，媒體在此次拼音系統爭議的報導所可能產生的偏誤。

一、拼音系統爭議關係母語存亡？

〈陳文〉對此的論證：1.注音符號當初是為結構較簡單的國語文設計的，不適合從事諸如較複雜語言（台語或客語等母語）的教學，而羅馬拼音相對於注音符號應較能勝任此任務，所以母語教學必須靠羅馬拼音。2.目前懂羅馬拼音的老師嚴重不足(以台北北縣來看，教師比率不到百分之五)，如此將使得母語教學面臨嚴重危機。因此〈陳文〉認為最近拼音系統之爭議，不只關係著路標和英文的統一英譯名稱，對台灣日漸凋零的母語存亡和文化多元性的興衰，也有著重大的影響。

針對其說，下文將指出兩個問題：1.羅馬拼音不是標母語唯一的方式，注音符號亦可以標台語，而事實上也已做到。2.不當的母語政策產生母語凋零，與拼音系統無關。將母語凋零與拼音系統扯在一起是這次爭議中一個潛在的誤會（或誤導）。

現以台語標音發展為例，本文將指出為何羅馬拼音並非母語教學的唯一途徑，早於清朝中葉，聲韻學者如：黃謙、謝秀嵐等人已將台語分為十五聲母，四十五韻母，簡稱「十五音」或「台語十五音」。近人沈富進並在「十五音」的基礎下，於民國43年編出《彙音寶鑑》一書，該書即以傳統反切方式標示大部份台語字音；台語作家楊青矗也是從「十五音」入門，編出《台華雙語辭典》一書。至於客語標音系統雖然發展較遲，但在1992年，「中原客家文化學術研究會」亦以「注音符號」與「國際音標」為基礎，成功發展出客話辭典。由此可見，雖然注音符號是為結構較簡單的國語文設計的，仍可透過「增添符號」的方式，標示出台客語。

而從上述歷史可知，若草率將「羅馬拼音」認定為標注母語的唯一方式，顯然對母語音標發展史不夠理解。由於羅馬拼音並非母語教學的唯一途徑，所以教師不懂羅馬拼音不一定會影響母語教學，更精確的說法應是「教師不懂母語標音系統」才會影響教學，國人不僅不清楚羅馬拼音系統下的台客語音標，也同樣對注音符號系統下的台客語音標感到陌生。本文指出此點乃為澄清如下事實：1.羅馬拼音不是唯一的母語標音系統，早有人以注音符號為基礎發展出另一套母語音標2.正因如此，母語教學不一定要採用羅馬拼音系統。3.如果母語教學未採羅馬拼音系統。則目前因街路譯名問題引發的羅馬拼音系統爭議，便與母語教學無關。

而根據上述，顯然導致母語凋零問題的主要乃在於「母語政策的不當」，而非「標音系統的缺乏」，台灣長久使用注音符號與母語凋零無必然關係，主要是過去獨尊國語不當的母語政策所致。亦即解決路標統一英譯的拼音問題不應與母語教育扯在一起，在這次的拼音系統爭議中，就是有些訊息誤將此兩者牽扯在一起，才使得單純的街路譯名變成母語保衛戰的問題。而〈陳文〉之所以亦將「母語存亡」的重任委託於此次拼音系統的爭論，相信也是在這種誤解下所產生的觀點。

二、拼音系統能否兼顧母語與英語教學？

此外，〈陳文〉中另一個主要觀點，即引用李遠哲院長的看法說明：為因應資訊時代的要求，可以考慮嘗試增加羅馬拼音教育。並將之應用於電腦、英語和母語的學習中。

事實上，若單就「學習華語與母語」的層次來看，從上述可知，以注音符號為基礎發展的系統可擔任標音工作已是無庸置疑。而在羅馬拼音系統方面，同樣的工作，大陸的「漢語拼音」系統也已完成，其成果便體現在1981年依「閩南方言拼音方案」所編成的《普通話閩南方言詞典》以及1995年依「梅縣話拼音方案」所編成的《客家話詞典》兩本書上。顯然以「漢語拼音」為基礎，完成使用一種音標同時學習華語與母語的目的已經達成。也就是說，若希望設計一種音標以學習多種語言（華、母語），並以此作為評估音標系統優劣的標準，則在「通用拼音」系統存在之前的「注音符號」或「漢語拼音」，皆早已發展完成。

〈陳文〉引李遠哲的看法認為「通用拼音」不僅可以從事母語教學，且可同時兼顧英語學習，且認定這是「通用拼音」的優點，那就明顯忽略了來自心理學界的一些批評，1996年，台大心理學系鄭昭明教授的〈沒有一個音號能學習所有語言〉與中正大學心理系陳振宇副教授的〈羅馬拼音或將造成學習英文的干擾〉的兩篇文章中，便分別對拼音問題作了深刻的探討。

至於心理學者們的主要批評點，舉例來說，如「漢語拼音」或「通用拼音」這類以羅馬字母為符號的標音系統，在學習英文時經常會迫使學習者面對「一對多」的困境：以相同的音號用來學習英語、華語，但卻無法避免同一符號因語言的不同而有不同的發音方式。比如英文can字，在「漢語拼音」與「通用拼音」中卻被用來標「ㄘㄢ」（餐）音，而形成不知抉擇何種發音的困擾。大陸學者桂燦昆所著《美國英語應用語音學》一書，在論及英語發音問題時，就發現：大陸學生在學習英文往往產生「語音混淆」的問題，如易將英文的sh/∫/發為詩（ㄕ）音，雖然尚無直接證據說明這是因為大陸放棄注音符號，以致未能將華語與英語區隔成兩個系統分別教學，而造成「一對多」困境所產生的效應，但巧合的是「漢語拼音」就是以sh標ㄕ音。

〈陳文〉與李遠哲一樣希望藉由「通用拼音」，結合母語與英語的教學，但除非在學理上解決了「一對多」的問題，否則以羅馬字母設計出來的拼音系統（包含「漢語拼音」或「注音二式」），皆無法單以一個拼音系統同時進行母語與英語的教學。

三、台北市應否翻成Taibei-shr？

〈陳文〉評「注音二式」將「Taipei-city」音譯成「Taibei-shr」，一般媒體的報導亦指出「漢語拼音」也是採類似的音譯，而「通用拼音」則依照國際慣例與意譯原則，仍持續沿用「Taipei」一詞，「市」則意譯為「City」。相信民眾看到這些報導亦將如同〈陳文〉所感，覺得「通用拼音」的譯法在這些拼音系統中應該最為合理。

但其實細究各拼音系統會發現：無論是「漢語拼音」、「注音二式」或「通用拼音」，根據其拼音規則，ㄊㄞ（台）這個音節均標為/tai/，ㄅㄟ（北）這個音節均標為/bei/，也就是說，若依據此三種拼音系統的規則，「台北」二字應均同被標示為/Taibei/，而非/Taipei/，亦即就標音的準則而言，三個系統所標的音並無二致。

顯然台北標為「Taipei」或「Taibei」乃屬於「翻譯時否採用慣例的問題」，「市」字當為「shr」或「city」則屬「翻譯時使用音譯或意譯」，這兩個問題根本屬於翻譯方式的取擇問題，與「注音二式」或「漢語拼音」、「通用拼音」本身設計良窳是無關的。而且就事實而言，無論是「注音二式」或「漢語拼音」，原本即已依照「保留慣例」與「意譯原則」譯名。在台灣，行政院經建會於民國八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召開「繼續研商國語譯音符號統一事宜」會議，除決定以「注音二式」統一地、街路名之譯音，並提出「涉及國際通用已久之地名譯音（如：Taipei）的處理，仍以內政部審定之地圖地名譯音為準」的看法。在大陸，一九七八年九月十六日，其「國務院」批轉「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等部門，關於改用「漢語拼音方案」作為我國人名、地名羅馬字母拼寫法的統一規範報告通知中，亦存在保留慣例與意譯的作法。

顯然「音譯」問題，並不足以成為反對使用「注音二式」或「漢語拼音」的理由，若未理解這點而獨苛責「注音二式」與「漢語拼音」，甚且獨厚「通用拼音」，則有失公允。因為這個批評本不存在。

結語

街路譯名的設計首重「國際化」，而此「國際化」要以國際流通性為主，或是以英語發音習慣為主，則屬見仁見智的問題。但若涉及英語教學問題，清楚區辨中英發音的「注音符號」，顯然較陷於「一對多」困境的「漢語拼音」、「通用拼音」來得更具效率。

本文先前提及「漢語拼音」與「注音符號」針對母語教育所做的研究成果，皆比「通用拼音」來得更完整。且就在學習英文時產生的干擾問題而言，「注音符號」最少。而以世界流通性而言，「漢語拼音」則又比「通用拼音」通用。

而就系統穩定性與實際成果而言，無論「注音符號」系統或「漢語拼音」系統，其實都早已完成與台客語的整合並分別據其發音編纂出一系列詞典。顯然此兩個系統在其分別所關注的標音問題上已相當穩定，且具有一定的成果。而「通用拼音」從去年在台北市使用後，至今系統一直在變更中，與大陸「漢語拼音」相容性由91%變更為81%,新版則為87%，顯然尚不穩定，更缺乏如上述兩個系統所編制的辭典，以為母語教學參考之用。

我們認為恢復母語教育是個迷人的口號，也是個時勢的潮流，任何有助於提昇母語教育的拼音系統應該都是為人所樂見的，這也是「通用拼音」系統經常為人所津津樂道的「優點」，然而「通用拼音」對於上述這些問題或「注音符號」與「漢語拼音」一些既有的成果並未做比較與說明，且有關評估「漢語拼音」、「注音二式」與「注音符號」優劣問題的文章，在最近報導相關問題的媒體中似乎較為罕見。而媒體記者對「通用拼音」或其他拼音系統的認識，若僅來自（或偏向）「通用拼音」設計群「官方」的看法，自然會使得民眾、或某些縣市政府單位無法知悉完整的訊息，並容易誤以為「通用拼音」是足以達到母語教育的效果。

依此自然可以理解〈陳文〉所謂一些關心母語教育的學者及縣市長之所以青睞「通用拼音」的可能理由。本文認為在這場拼音系統爭議中，最值得擔心的事情是媒體記者以及通用拼音支持者對拼音系統概念理解不足，所獲得訊息又是如此有限，無法對這些系統賦予較公平的論述，一旦訴之於文字，對民眾與政府如何決定拼音系統的政策，將形成很大的誤導。是以本文明確指出，就實施母語教育而言，上述拼音系統都做得到且作得更好。至於「通用拼音」標榜其不僅具國際通用性、同時又能結合母語與英語的教學，這種企圖以一種音標走天下的說法，到底是否符合學術事實，還僅是一種行銷的口號，這個答案就留待讀者看完本文後自行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