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音標走天下」的迷思

原文刊載1999.2.24，自立晚報〈一種音標走天下的迷思〉

日前李遠哲院長對中文英譯拼音引發的問題表示了兩個基本態度，1.希望教育部暫緩半年推動「注音二式」，2.促銷中研院民族所所研擬的「通用拼音」（即原北市市府所推動的系統）。

據媒體報導，李遠哲院長指出：二年前教改會即擬建立一套可同時學習國、英語、母語（台、客語、原住民），同時又可與大陸使用的「漢語拼音」有很多重複性的「通用音標」，如此不僅可用以協助台灣及軟體工業走入國際化，同時有利於小學生學英文，「未來我們的小學生就只要學一種音標即可走天下」。對所有關心教育的人而言，希望「減輕國小學生學習國語、母語、英語不同標音系統之負擔」應該是無庸置疑的。但採用以羅馬字母為標注符號的拼音系統，是否真的可以達到「一種音標走天下」的目的？以下本文將對此提出質疑。

李院長所謂的「一種音標走天下」，應是指利用有限的二十六個羅馬字母，正確標示出國、英、母語（台、客、原住民語）裡的所有字音，以減輕學習負擔。但分析目前這類拼音系統，雖然統一使用二十六個字母，事實上並無法達到減輕學習負擔的效果。因為這些系統所謂減輕學習負擔的作法，僅止於形式上採用羅馬字母，卻未顧及同一羅馬字母在不同的語言裡所表的音並不完全相同之問題。尤其在英語、國語裡，同一符號所代表的字音未必相同，故學童的學習負擔並不會因為採用相同的符號而減少，反而更需隨時提醒自己：「這些符號在不同的語言系統裡，必須採取不同的音」。使用相同的符號配對不同的音，這種作法或許減輕學童視覺的負擔，卻也令其無法果決的區辨該符號應發何音，徒然製造孩童更多的心理掙扎，這就是所謂「一對多」配對的問題。

台大心理學系鄭昭明教授1998年在〈注音的迷思〉一文中，即對「一對多」配對的學習所產生的影響提出相當深刻的批評“以相同的音號用來學習不同的語言，仍舊必須因語言的不同而有不同的發音方式，如此將陷學童於「一對多」的配對學習的情境，勢必產生連結與配對互相競爭與干擾的現象。除此之外，同一個音號配以兩種或多種不同的發音，當然產生兩種或多種不同的內在標準，此時學童還必須學習去分辨這些內在標準的使用時機，以避免混淆。這絕不是一件容易簡單的事。”

以下便拿李遠哲院長所推銷的「通用拼音」為例，就「字」、「音節」兩個層次所產生「一對多」配對的狀態，來說明該系統對學童學習所可能製造出的混淆。

1.     「字」配對層次的「一對多」：「通用拼音」以「you」標ㄧㄡ（尤）音，以「man」標ㄇㄢ（曼）音，以「men」標ㄇㄣ（門）音，以「sang」標ㄙㄤ（桑）音，以「sing」標ㄒ一ㄥ（興），以「can」標ㄘㄢ（餐）音。值得注意的是，這類中文音節之拼寫形式與現行常用英文字彙相同，但字音殊異，導致一組拼音字母同時具備至少兩種以上的發音，可以預見的是，日後兒童開始學習英語，便需面對這些字彙，屆時恐難避免發音上的混淆。

2.     音節層次的「一對多」：「通用拼音」以zi標示ㄐㄧ（基）音，以ci標ㄑㄧ（奇）音，但根據筆者查閱楊景邁所校定之〈文馨最新英漢辭典〉，卻發現在英文中，以zi為字首多表/zI /音（如：zinc、zigzag），以ci為字首多表/si/音（如：city、cigar、cinder）或/sai/音（如：cider、cite、），這與「通用拼音」所標示的中文音差異甚大，這自然使得學童看到city中的ci必然被迫猶豫於ㄑㄧ（奇）或/si/等音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一對多」的現象並非「通用拼音」所獨有，而是普遍存在於目前所有以羅馬字母為標注符號的中文拼音系統中。心理學者探討學習行為，早已發現所謂的負遷移效果：兩學習間的刺激越相同（中英文皆使用you），而所要求的反應越相異時（中文發ㄧㄡ音，英文發/ju/音），則兩種學習便會相互干擾，影響正確反應。

而目前也已有實徵研究指出「母語習慣」對於日後學習外語造成影響的可能性。雖然為眾人所習慣的注音符號，在推行母語與外語教學時使不上力，但至少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無所謂「一對多」配對互衝的問題。多學一項系統的負擔若能避免「形同音異」的干擾，便不應稱之負擔，而是：藉由學習不同的符號來協助區辨不同的音。

如同大陸「漢語拼音」成功整合各地方言，並已編出各地方言辭典的作法，我們同樣肯定「通用拼音」系統正努力整合國、台、客語拼音法的用心。但是李院長所宣稱：「通用拼音」具有「一種音標走天下」的功能卻值得我們質疑。因為這種統合國、英語、母語（台、客語、原住民）的觀念雖然迷人，但至今卻仍看不出有任何證據說明已解決上述中英文間「一對多」問題。如果這類以羅馬字母所設計的拼音方案無法免除此憂慮，卻逕行以為學童教材。可以想見未來我們的兒童學習英文時，必然會帶有濃厚的「台灣腔」，唸you為「尤」，唸man為「曼」，這應該不是李遠哲院長所期望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