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音爭議的本質是運動或學術？一個實證的判準*
邱耀初
許鶴鐘
東吳大學心理學系
東吳大學心理學系
摘要
隱含在此次街路譯名拼音爭議下有三個主要議題：1.政治性議題：台灣主體性與國際性、2.教育性議題：「一種音標走天下」、3.邏輯性議題：拼音系統內部設計的優劣判準……等。在此即依實証觀點探討這些議題是否屬於有效的議題。基本上本文認為命題若「無法檢證」或「缺乏證據」，將不具實証的意義，也無法確定是否「有效」，而僅屬個人一種價值觀的偏好、信仰、主觀臆測或某種意識型態的反應。而當命題陷於爭議卻又缺乏「有效性」檢定時，則此一爭議的性質屬於運動的層次遠大於學術。本文認為學術命題必須建立一可茲區辨的標準，否則無法檢證；而命題檢證亦須有證據支持，缺乏證據的命題僅限於個人臆測。是以本文透過1.議題可否檢證，2.證據是否充份，為本文檢定此次拼音爭議論證的主要標準，並根據上述兩個指標來分析爭議中據以論證的證據。文中將指出此次拼音爭議：1.「台灣主體性」與「國際性」的訴求為一自相矛盾不能兼得，及無法區辨的主張；2.「一種音標走天下」尚缺乏充分的證據支持、在無法突破一符多音及缺乏實証檢定的前提下，此概念僅可視為一種運動宣傳的口號；3.對拼音系統內部設計的優劣判準缺乏公平一致的指標。因此就論證有效性觀點而言，上述三個議題的相關論斷應是無效的。綜觀這些議題與學術論證知識有效性與否的要件較為不符，反更符合某種意識型態導向的一個運動。因此本文認為，此次爭議發展的基調，可能是一種意識型態或政治情結所導致的社會運動，而非源自學術上判準知識有效與否所構成的活動。
關鍵詞：街路譯名、拼音爭議、實證判準、學術與運動
*1.本文收錄於中研院語言學研究所籌備處將出版之《漢字拼音系統研討會論文集》。
*2.本文初稿”街路譯名拼音爭議的本質是運動或學術？一個實驗心理學的觀點”曾於1999年四月發表於台大心理系，繼之在2000年三月發表於中研院漢字拼音系統研討會。第一次書面定稿於2000年五月題目修訂為：”街路譯名拼音爭議的本質是運動或學術？一個實證的判準”。現再度定稿題目如上，內文主要修正部分為1.部分文字與格式，以及2.統一文內詞彙。如：本文在書面稿使用「主體性」與「本土性」兩個詞彙，但在此次修訂中，「本土性」一律以「主體性」代之。現簡述統一之原因：
若考察本文在書面稿的政治議題部分所引各式文獻內容：董忠司等人（1998）;鄭良偉與黃宣範（1999）、洪惟仁（1999）、積丹尼（1999），鄭良偉、范文芳、施政鋒與余伯泉（1999），可知其均是以『與漢語拼音相異』為主體性指標。至於林美容（1999）雖曾使用『台灣優先』這個詞彙，但其內涵與上述各文獻所指之「主體性」並無不同。現以「主體性」一詞統合類似詞彙，此不僅更貼切文獻也將免除讀者在理解上產生誤判，或引發偏離本文主題的論斷（如：余伯泉，2000）。
因之，本文此種論述實不必牽涉余伯泉（2000）所指涉的『形式謬誤』或『機械演繹』之問題。余伯泉（2000）一文為因應本文2000年五月的書面稿，而提出『主體性』或『本土性』二詞之區辨，此區辨是否合理本文暫無特別意見，但無論此二詞彙差異為何，此一區辨實與本文所欲呈現過去文獻爭議與矛盾無直接關聯。本文主要是以歸納法歸納既有文獻後指出：「主體性」與「國際性」二者是自相矛盾、不可兼得的主張。此歸納法自無涉於余文所謂『武斷的前提與機械的演繹』之問題。唯恐余氏再度『不自覺地以為他….所得到的瞭解是真實的瞭解』『錯誤地』瞭解原文，故於此說明。
*3.感謝李壬癸教授針對文章題目與格式所提供的相關建議。
*4.感謝東吳大學蔡明家同學協助校稿。
前言
在現今「本土意識」與「族群融合」兩大主流思想推波助瀾影響之下，鄉土語文教學已成國內語文學習重點。為因應母語教學需求，九年一貫制新課程語文領域課程綱要規劃已將原住民語、客家語、閩南語等三種語文列入「鄉土語文」課程（自由時報，1999.7.8.）。顯然當年教改會試圖規劃出一套「通用標音系統」的呼籲是有其遠見。「國小學生應學習英語字母之辨認與書寫。積極規劃與準備國小學生必修適量英語課程。研議通用標音系統之可能性，以減輕國小學生學習國語、母語、英語不同標音系統之負擔。」（李遠哲等1996，轉引自余伯泉，1998a，）。然而此想法也成為爾後拼音問題相關爭議（注音符號存廢、街路譯名等）起源之一。隱含在這些爭議之下的議題有三，1.台灣主體性與國際性，2.「一種音標走天下」，3.拼音系統內部設計的優劣判準。此三個議題可用拼音系統外延與內涵的兩個層面予以涵蓋之，拼音系統的外延包含系統自身政治性（如議題1）、教育性（如議題2）、拼音系統內涵則包含內部設計原則的邏輯一致性（如議題3）。在不同爭議的場合或文章中，包含在拼音系統外延與內涵的三個議題經常被提及，然而這些議題是否構成一個有效的命題，抑或僅是出自提倡或反對團體的意識型態之爭，此為本文所關心的。
本文認為命題與知識若「無法檢證」或「缺乏支持證據」，將不具實証的意義，也無法確定是否「有效」，而僅屬個人一種價值觀的偏好、信仰、主觀臆測或某種意識型態的反應。而當命題陷於爭議卻又缺乏「有效性」檢定時，則此一爭議的性質屬於運動的層次遠大於學術。基於此本文論證重點有二，1.議題可否檢證：命題必須建立一可茲區辨的標準，否則無法檢證；2.證據是否充份：命題檢證須有證據支持，缺乏證據的命題僅限於個人臆測。本文依此探討上述所指此次拼音爭議幾個主要的議題是否屬於有效的知識、學術議題。
壹、拼音系統外延一：政治性議題
「台灣主體性」與「國際性」是這次爭議中牽涉意識型態的議題之一，有研究者將「與漢語拼音相異」作為檢定拼音系統主體性的指標（董忠司、洪惟仁、黃美慈、邱文錫、連金發、陳弘昌、陳憲國與黃晞祥，1998；林美容，1999；鄭良偉與黃宣範，1999），亦有人將「與漢語拼音相似」作為檢定國際性的指標（市府民政局，1998；余伯泉，1998b）。使得主體性與國際性將處在「與漢語拼音相近/相異」這個座標上，一端是漢語拼音本身，另一端則是與漢語拼音全然不同。越趨近漢語拼音，就越接近國際性，遠離主體性；反之，越遠離漢語拼音就越遠離國際性，而越接近主體性。由於每個拼音系統與「漢語拼音」都有不同比例的相近/相異，若以「漢語拼音」為區隔台灣與國際之標準，則每個拼音系統都擁有不同程度的國際性與主體性。因此，「國際性」與「主體性」將是一個程度問題，任何拼音系統皆可宣稱自己「同時具備主體性與國際性」，如此若有拼音系統支持者用此標準來批評其他系統，將是一個不具區辨性且無效的批評。
由於主體性與國際性同時在同一座標的特性，不同立場支持者將可依其「需求」採取座標中任一方向作為論述的依據，而反對者若採取座標中相反的一方將可取得完全對立的論斷。如此，對其他較自己更不接近「漢語拼音」的系統，任一拼音系統都可以指責其不具國際性，進而宣稱自己最具國際性；任一拼音系統也都可以指責其他較自己更接近「漢語拼音」的系統不具主體性，同時進而宣稱自己最具主體性。也因為「台灣主體性」與「國際性」的概念是落在同一座標，所以當對立雙方選擇符合自己立場或意識型態的座標，雙方面在推論上皆可自圓其說。造成此論證結果的主因非完全源自客觀事實的舉證，而較可能是因為意識型態或立場介入，及選擇性的挑選標準所導致的結果。以致使得本土與國際性成為一個與意識型態難以分離的議題，如此自然無法成為一個在學術上可檢定的議題。以下將指出在這次拼音爭議過程中，可以因這種各自表述呈現矛盾的論述來證實這種選擇性論證的現象。
比如「通用拼音」支持者在面對「注音二式」與「威妥瑪式」此二競爭系統時便曾提出：「通用拼音與漢語拼音最為相近，相形之下，注音二式與威妥瑪式較不具國際性」的主張：
就注音二式的內部系統而言並沒有太大問題，主要的關鍵是出在外部問題。首先，注音二式與國內各母語相關系統皆不易相容。其次，不易與日漸流通的漢語拼音相容（37.8％的音節不同）也是個大問題……（余伯泉，1999a）
……即使重新修訂威妥瑪式後，仍然面對無法解決的外部問題，因為整個華語拼音的世界大環境已經改變了，美國國會圖書館等機構也已經宣布不再使用威妥瑪式。這不是對不對的問題，而是實際使用者的問題。……（余伯泉，1999b）
而當「通用拼音」面對的競爭系統是「漢語拼音」的修訂版本（比如1999年7月6日教育部公布的漢語拼音外加模組）或是「漢語拼音」本身時，其又採取座標中另一方向作為論述的依據：與「漢語拼音」相異，以宣稱其最具主體性。
「通用拼音」聯名支持者林美容（1999）在一篇名為〈反對「北市」的語言景觀變成「北京」〉的文章中，描述其反對「漢語拼音」的理由：
當一個人漫步在台北街道時，看到街道的路牌譯名，好像是自己到了北京或上海一樣。這對於國際地位原本就曖昧的台灣而言，非常不利。……現在馬英九市長卻犧牲「台灣優先」，只要「國際性」，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這不得不是某種程度的準投降主義……因此，我堅決反對台北市政府花費台灣人民的納稅錢，將台北市街道譯名的語言景觀「耳目一新」的徹底變成北京市、上海市。
而同樣的理由事實上也為「通用拼音」反對者所引用，彼等主張「通用拼音」與「漢語拼音」過於相似，所以「通用拼音」是一喪失「主體性」的系統。台北市政府於1998年四月決定採行「通用拼音」系統解決街路譯名的問題時，董忠司、洪惟仁、黃美慈、邱文錫、連金發、陳弘昌、陳憲國與黃晞祥等八人便在4月21日自由時報提出批評，認為「通用拼音」以「漢語拼音」為判定是否「通用」的原則，實際是在向中國大陸的「漢語拼音」系統靠攏：
…在中國還沒有實際併吞台灣的時候，台北市率先投懷送抱地『過渡』了。諷刺的是這樣順利『過渡』竟然是在標榜台灣主體性，以台灣獨立為黨綱的民進黨市長任內完成。…
相似的批評亦可見於其他文獻，如積丹尼（1999）：
……他的華語跟中國的普通話差13.6％，可是他自己的台語甲式跟乙式卻可以差64.7％以上，這不是跟中共靠攏嗎？到底誰被中共牽者鼻子走？比起跟漢語拼音差37.8％的注音二式，「通用拼音」好像是穿了綠色衣服的紅色小矮人，誰比較有台灣主體性是一目了然。……
綜合上述：「通用拼音」支持者：以國際性批評「注音二式」或「威妥瑪式」，稱自己最具國際性，以主體性批評「漢語拼音」稱自己最具主體性。所以，「通用拼音」得出以下的論斷：「通用拼音最具國際性與主體性」。依循上述的論述，「通用拼音」反對者若採取與「通用拼音」所挑選標準的另一方向，則可導出相反的論斷：以主體性批評「通用拼音」，因為「通用拼音」與「漢語拼音」最為相近，所以「通用拼音」最不具主體性。以國際性批評「通用拼音」，因為「通用拼音」與「漢語拼音」不相同，所以「通用拼音」不具國際性。故可以得證：「通用拼音不具國際性也不具主體性」。所以得出以下一組矛盾的命題：「『通用拼音』最具國際性與主體性」並且「『通用拼音』不僅不具國際性且不具主體性」。也就是說，一個拼音系統宣稱自己兼顧國際性與主體性，這種說法另一個同等意義的論斷即是：此拼音系統既不具國際性又不具主體性。
由於此次爭議一直缺乏進一步對「與漢語拼音相近/相異的合適比例」等相關議題的探討，以致任一拼音系統都可以宣稱本身具備主體性與國際性；任一拼音系統也都可以批評競爭對手缺乏國際性/主體性。目前以「與漢語拼音相近/異」為標準所界定的「國際性」與「主體性」，事實上不足以用來成為支持任一拼音系統理由。此一界定因不能兼得、判準失效而無法有效地論證國際性與主體性之議題。
貳、拼音系統外延二：教育性議題
教改會「通用標音系統」的名稱與李遠哲「一種音標走天下」的概念，生動地點出此一系統在教育上所欲扮演的功能。就推廣目的而言，此口號有其吸引人之處，但就教育功能而言，標音系統能否「通用」？「一種音標」是否真能走天下，則有待學理的分析與實証的檢定。
所謂「一種音標走天下」，就目前的概念而言，應是指利用有限的二十六個羅馬字母，正確標示出華、英、母語（台、客、甚至原住民語）裡的所有字音，以減輕學習負擔。至於要檢定哪一系統最符合教改會「通用標音」的理念，事實上僅需比對該系統針對各語言音素所設計的拼式是否同音同符即可。
過去此一主張所必須面對的一個拼音系統設計技術層面上的困難是：以往的拼音系統因設計之初未顧及「通用」的概念，導致用來標示各語言的拼音系統皆有「一符多音」或「一音多符」的情形，「沒有一個音號能學習所有語言」（鄭昭明，1996）或「羅馬拼音或將造成學習英文的干擾」（陳振宇，1996）等文章均曾為此提出警告，呼籲若不解決此二技術層面的難題，貿然採用羅馬拼音教學將陷使用者於學習干擾的困境。以下將描述一對多配對問題的學理依據，並以通用拼音為例說明其內部設計一符多音的實際狀況，指出通用拼音設計者的處理方式不足以解決這個問題。
一、「一對多配對」對學習的影響：
對此問題，鄭昭明（1998）曾提出如下的看法：
以相同的音號用來學習不同的語言，仍舊必須因語言的不同而有不同的發音方式，如此將陷學童於「一對多」的配對學習的情境，勢必產生連結與配對互相競爭與干擾的現象。除此之外，同一個音號配以兩種或多種不同的發音，當然產生兩種或多種不同的內在標準，此時學童還必須學習去分辨這些內在標準的使用時機，以避免混淆。這絕不是一件容易簡單的事。
其他認為存在干擾現象一些相關的看法與證據如下：（一）心理學者探討學習行為，早已發現所謂的負遷移效果，兩學習間的刺激越相同，而所要求的反應越相異時，則兩種學習便會相互干擾，影響正確反應。(鄭昭明，1996；鄭昭明，1998；陳振宇，1996）。（二）大陸現代語言學者進一步將心理學的「負遷移」概念推廣至探討雙語學習問題，即指學生用母語的規律代替目的語的語音規律、概念的情形，並以「母語負遷移」稱之：大陸學者孟子敏（1997）曾以廿五名母語分別為英、法、德、義大利、西班牙語的外國人進行唸詞實驗，結果發現合乎外國人使用習慣所拼出之音節（如：「pan」、「tan」）其發音的正確率為百分之七十五，若改採「漢語拼音」（作者按：注音二式、通用拼音在此類音節的設計亦與之相同）拼寫之音節（如：「ban」、「dan」），發音正確率則僅為百分之廿四。更重要的是該研究顯示：不論這些接受實驗的外國人是否曾學習過上述三種拼音法，在面臨此類音節時，皆會產生百分之七十六以上的發音錯誤率。（三）大陸學生易將英文的sh/S/發為詩（ㄕ）音（桂燦昆，1985），雖無直接證據說明這是因為大陸放棄注音符號，以致未能將華語與英語區隔成兩個系統，而造成「一對多」困境所產生的效應，但巧合的是「漢語拼音」就是以sh標ㄕ音。
二、「通用拼音」一符多音的實際狀況
但由於李遠哲院長在「通用拼音」系統教材《台灣華語拼音》（1998.12）序文裡指出：「只要您用心學習(應指該教材)，……可應用於電腦、英語和母語的學習」。這樣看來「通用拼音」似已落實了李遠哲「通用標音」的作法，但若仔細分析可知，其事實上仍無法克服一對多衝突的問題，「通用拼音」因內部一音多符設計造成一對多衝突的實際狀況包含三個層面：（一）系統內部一對多衝突、（二）多種母語的一對多衝突、（三）不同語系間一符多音衝突。亦即如果「通用拼音」作為李遠哲一種音標走天下的具體系統，卻未合理評估三個問題所造成的干擾，教改會主觀希望經由一種音標的學習，以減輕兒童學習負擔的期望是有待商榷的。
（一）系統內部一對多衝突：
「通用拼音」有甲乙二式，通用甲式台語版的ㄅㄆ以p、ph標示，乙式台語版的ㄅㄆ則以b、p標示，儘管二式之間同音異符，或同符異音的聲母高達11/17=64.7％，「通用拼音」的設計者與支持者仍然認為此二式是可以共用的，並稱此種情形為「靈活選用」：
……「靈活」係指台華「通用拼音」並不會被漢語拼音所困（視現實條件考慮與漢語拼音的差距），尤其是面對台灣本土語言教育遠景時，不會拘泥於只使用所謂的乙式拼音（以字母b表ㄅ），而不使用甲式拼音（以字母p表ㄅ），因為甲式與乙式拼音的靈活選用，可以提供全台灣人民具有世界通用的教育價值。……（鄭良偉、范文芳、施政鋒與余伯泉，1999）
但是「靈活選用」的說法事實上頗受其他學者質疑，甚至評其為一種「宣傳策略」：
……最近「通用拼音」有個非常高明的宣傳策略，就是發展了兩式，甲式是接近傳統的世界通用系統，乙式是接近漢語拼音的中國通用系統……，可是連余伯泉先生自己也承認甲式和乙式是不相容的。……（洪惟仁，1999）
允許同一個ㄅ卻可以用b標，也可以用p標（而p又可用來標ㄆ音），此種「選用」主張，等於是同一名稱下實際卻使用著兩套截然不同的系統。此正是所謂「靈活選用」受人質疑之故，因系統差異產生的一符多音衝突並不會因為同樣掛上「通用」的名稱就變得不再衝突。
（二）多種母語的一對多衝突：
部分學者進一步分析、比對，發現即便暫拋開「通用拼音」甲乙二式不通的問題，單就乙式而言，其內部設計依然問題重重：
……根據我們的比對發現，其設計的華語、閩南語、客語三種「通用拼音」（乙式）系統音值與符號沒有一對一對應的（謂同音而不同符號或同符號表不同音）達十一對之多。證明了「通用拼音的內部通用性」其實並不如余伯泉先生自己所宣傳的那麼高。……洪惟仁（1999）
以下進一步整理出通用拼音在各種母語間的衝突情形：1.乙式華台語版的衝突：二者皆使用r這個符號，在華語裡的r表〔½〕（即ㄖ音），但在台語裡則表〔dz〕，華台語裡不同音的「如」字，卻都被標成「ru」（邱耀初與許鶴鐘，1999a）。2.乙式華、客語版的衝突：二者都使用zh、ch、sh這三個符號，華語裡的zh、ch、sh表〔t§〕(ㄓ)、〔t§’〕(ㄔ)、〔§〕(ㄕ)三音，但在海陸客語裡則表〔tS〕、〔tS’〕、〔S〕三音，亦即在華語及海陸客語裡不同音的「準」、「春」、「順」都被標成zhun、chun、shun。3.乙式台、客語版的衝突：二者皆使用v這個符號，在台語裡的v表〔b〕音（如賣標成ve），在客語裡則表〔v〕音（如委標成ve）。（邱耀初與許鶴鐘，1999a）。4.「通用拼音」華、原住民語版的衝突：二者都使用c這個符號，華語裡的c表ㄘ音，原住民語的c表ㄗ音。（邱耀初與許鶴鐘，1999b）
由於不同語系間語音結構的不同，想要設計一套以abc標示的拼音系統通吃華、英、母語（臺、客、原住民語）就理論而言近乎不可能。舉例來說ㄅ、ㄆ皆屬p音，但前者為不送氣p音，後者則為送氣p音，ㄅ音與英文Spy之p同音，ㄆ音與英文Keep之p同音。在中文裡，此二音必須由不同符號分別標注以示不同，但在英文中，此二音卻均依據音位互補的理由而以同一個符號p標示。一些羅馬拼音便以b、p標ㄅ、ㄆ，可是在台語裡卻又的確存在b音（如：賣）。以乙式為例，b音就只好被改以v標（如：「賣」被標成ve），這當然就與英語不同，但是，客語裡確實又有v音存在（如：「委」字），其結果就是同一個v在乙式的台、客語版裡各表不同的音，且台語裡的v又與英語互衝。（邱耀初與許鶴鐘，1999c）
三、面對一音多符的處理：「通用拼音」面對一音多符問題，採取三個非科學的方式作為因應，（一）「主觀認定」方式的處理、（二）訴諸同情、（三）把現象的存在當成解決之道。本文認為此種不採用證據作為論證的作法僅能認為是個人的臆測。
(一)「主觀認定」：
「通用拼音」設計者基本上承認該系統有三個缺點，即A.使用字母r同時表記「儒」的國語與福佬語音，B.現有台語系統堅持使用v符號比較方便，不得不與客家話的v有一定衝突，C.字母e的重音與輕音變讀。
……這三對是缺點沒錯，但有其方便性，屬於可忍受的缺點，若要在設計上追求完美，也很容易可以個別改善。……（余伯泉，1999e）
問題是此三個缺點所涉及的並不只是僅僅二個聲母音素與一個韻母，尚包含與其匹配成為音節的聲母、韻母，以v這個聲母音素為例，台客語中相衝的音節共有16個，（此一計算尚且不含調）；這缺點是否可以忍受？此一結論的獲得似乎應透過一些證據支持，而非由設計者、支持者或推廣者們主觀認定、「自稱自讚」。而其中所謂「很容易可以個別改善」的三個缺點，也依然存在至今。
(二)訴諸同情：
「通用拼音」設計者對甲乙兩式能否共容的質疑，其回應方式卻是僅說明發展過程的困難：
甲式與乙式的緊張是台灣語言拼音最深沈的困境，……連署人能夠跨越這個困境，連署華語「通用拼音」是一種相當有量有氣度的突破，他們認真的在關心華語的羅馬拼音教育問題。（余伯泉，1999e）
拼音系統的設計者或連署人或能夠同意甲乙兩式並行是一回事，實際上能不能並行、教學時會不會產生困擾，使用者看到pi時不能區辨是「比」還是「皮」就是不能區辨，這問題不會因為拼音系統連署人「有量有氣度的突破」就可以被解決。
(三)把現象的存在當成解決之道：
即引述其他國家亦有學習多種語文的問題或現象，隨即得出一對多干擾問題已被克服的結論。
……從世界各國的語言拼音來看，羅馬字母ABC的音值並不是固定的，雙語國家克服ABC音值的不同是常見的狀況。例如馬來西亞從小學一年級同時學英語與馬來文，馬來文的字母p接近ㄅ，但是英文的字母p大都接近ㄆ（或者說英語的字母p有同位異音既作ㄆ又作ㄅ），因此馬來人能夠區別「parking與pasu（巴su），police與polis（伯lis）」之間的不同……又如加拿大同時要學法語與英語，歐洲國家大抵多種語言共處，也面臨不同語言的羅馬字母ABC音值不同的問題。……如果馬來西亞、加拿大、歐洲國家等可以克服羅馬字母ABC音值不同的問題，那麼「甲乙相通型」的概念，便有一定的正當性。進一步來講，假設我們將下列五個字母的音值（作者按：p、t、k、b、g），不當作固定的音值來使用，反而具有重要的教育上價值。（余伯泉，趙順文，江永進、董鋒政與方耀乾，2000）
此論述的問題在於，1.缺乏文獻支持：看不到支持「馬來人能區辨parking與pasu」的文獻。2.缺乏證據支持：無從得知，馬來西亞、加拿大、歐洲國家等是否確實「已克服羅馬字母ABC音值不同的問題」，亦即此說實際上僅止於研究者的臆測。3.「有多語文學習現象」跟可以克服「一對多衝突」是兩碼事，「有多語文學習現象」也有可能充滿因一對多干擾而產生學習困難，亦即，徒描述「有多語文學習現象」存在，不能證明「一對多衝突」已被克服。
參、拼音系統內部設計判準：邏輯性議題
「漢語拼音」內部設計最常被提及的兩個質疑：一、「漢語拼音」採用音位互補（又稱條件變讀）原則，將空韻(𠕇)與韻母ㄧ（i）設計為使用同一個符號i標示。二、「漢語拼音」u既做「ㄨ」又做「ㄩ」，「ㄩ」又可以yu、u、u_表記，這是種一音多符設計。儘管「漢語拼音」此一設計是源自音位互補與省寫原則（林壽與王理嘉，1992），而非無根無據的設計。但國內一般將此設計視為缺點，除「通用拼音」設計者余伯泉（1998a）以此為「漢語拼音」的五缺點之二，在相關文章中，只要談到「漢語拼音」的缺點，此二問題便不斷被重複提出，以下羅列曾對「漢語拼音」提出此二批評的文獻：
1.對「漢語拼音」部分韻母採用音位互補/條件變讀設計的批評